新寻秦记           邹德琪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 这是西安大雁塔）

2005.9.30 在火车上 这是16：50的汉口
    16：50，列车离开汉口。想起食指的诗，《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》。出发了，心却开始焦虑起来。想要车不停地开，中间不要有停顿。列车每到一个站点，即使只是两分钟的逗留，也会让人难受。喜欢走动中的感觉，喜欢流动的风景，田野与村庄。黑夜，坐在列车上，只能看到窗外零星的灯火，颤动的列车被黑暗包围，感觉不到在前进。车厢里有一种压抑的沉闷，昏昏欲睡的人群，东倒西歪，在晃动中张合着迷离又看似无辜的眼睛。想要好好地睡到天明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    旅行者未免显得沉默与孤独，仿佛一个游魂，逃离一个有着肮脏僵化沉闷与冷寂的世界，奔向另一个似乎有着阳光与温暖的世界。旅行开始了，通常没有目的地，不知会在哪一个站下，只是听从内心的声音。也许，旅行从来也不会终结，想象与现实的差距，物质与精神的矛盾结合，造成了更大的恐慌。有时，坐在安静的居室看一本精致的旅行指南，比疲累地奔向另一个不知名的所在会更令人愉快。虽然知道会这样，还是会怀有梦想，还是会相信奇迹，所以出走，一个人。
    在暗夜，经过河南时，发现外面下雨了，凉凉的，洗净闷热的气味，但还是期待，明早到西安，日光在头顶照耀。

2005.10.1 在列车上 祝愿祖国快乐
  0:05， 火车停在河南郑州。
  　河南,一个与广西一样穷的地方，一样有全国最大的铁路枢纽：河南的郑州与广西的柳州。不过河南在皇城脚下，广受关注与爱护，广西在很远的南方，似乎被遗忘与冷落。河南在中原，被拥抱；广西在南方，却划归西部。河南不是谁的附庸，广西却可以说是广东的附庸。心里隐隐地会痛。听到说广西在暗暗努力，真的好高兴。那是我的南方。
  　1：00，眼睛开始打架，好累，想找一个地方躺下，却没有地方可躺，过道里也是满满的人群。被夹在男与女之间，就连打一个盹都要小心翼翼。想着，什么时候不再有物质的恐慌，一定要在卧铺里继续自己的旅行，也要在飞机上体会上升的感觉，在蓝天上触摸流云。总是会做梦，总是会留恋奇迹。
　 可惜自己不会作画，书也看不下去了（车晃动得厉害），只能靠写凌乱的文字来驱逐睡意。在这样的时刻，没有诗意，想起波德莱尔的诗与伦勃朗的画，在暗夜的灯河里闪烁。在这样的夜里，我想念弟弟，却不会想她，渴望一种温暖，来自亲人。我没有姐姐，却也会想念姐姐。
  　忍受不了沉默，很快地与周围的人聊起来，语言吞吞吐吐，有一种暧昧的不信任，然后又沉默。旅途中遇到某些人某些事，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，在喧闹的空间吵闹的语言里，有着时断时续又重复的话题，无聊乏味又让人眷恋。心理上的需要总比理性要来得强烈。敏感脆弱的神经感受着琐屑，怀疑眼前的一切，带着厌倦。总会不经意间感到厌倦，这是现代人的通病，就像旅行游记里充斥的一些琐碎的片段，还有一些没用的东西，虽然明知没用，却忍不住拿出来向别人炫耀。不想再写，害怕落个悲惨的结局。却想看看能走多远。永远有多远。我还没看到黎明。
    常常会不自觉地郁郁寡欢，沉默，不关心吵人的蚊子，不关心喧闹语言里的含义，不关心身边睡着的女人与孩子，把自己关在浑浊的吸烟区，狠劲吸狭窄空间里弥漫的烟气。想要沉沦，变态地自虐一次，却愈发地痛感清醒。
    害怕明天琐屑的营生。

    天微亮时，心开始变得明朗与平静，看到杉树林里的白色公寓，看到城镇里天主教堂上的红色十字架，心里有一些莫名的诗意。也许，这就是旅行开始让人怀念的地方。
    快车一掠而过，把在窗边做梦的人惊醒。对面的女孩却睡着了，头发凌乱。在下一个站台，我的心也沉寂下来，当我于8：56踏上坚实的土地，看到下着雨的西安，看到古朴的城墙，我想到我的国庆日的1/3在火车上过了，还有1/3要在床上过，只有1/3留给自己的西安。

2005.10.2 西安交通大学 阴有小雨间中雨！
      一觉醒来发现天还下着雨，讨厌的雨。我的鞋湿透了，只好扔掉袜子。虽然下着雨，路上还是有很多人，满眼都是伞和人，似乎总不会疲倦，要抓紧有限的时间，看别人走过的路，看自己踏上去又会怎样。带着倔强任性不服，在这一刻成为别人的风景。
    雨中的西安很混乱，交通乱七八糟，人群拥挤着穿过绿灯，鸣喇叭放鞭炮的都有。店铺很少，街道宽宽的，让人不安。没有很大很有名的商场。路上有的是梧桐树，我却没有心情欣赏“梧桐更兼细雨”。
    一个人撑着伞从北城门走到南城门，又从西门走到东门。鞋全湿了，像穿着水鞋，别提多狼狈了，这完全不是我想要的城市的模样。我想我是因了这雨，对这城市有了偏见。
    早早回到宿舍，洗了热水澡，就累得睡着了，梦里有着明天的太阳。

2005.10.3   大学城   大雁塔 没有下雨！
    今天天气出奇地变好多了，一起床就很激动，和同学在交大的“康桥苑”大食堂吃了点东西，就找了另一个老乡到大学城去。坐在公交车的第二层，可以很好地看到西安的风景。新建的大学城离市区比较远，有陕西师范大学，西北政法学院等，很多大学都将在这里建新校区。很多东西还在建造，绿化也没有搞起来，所以并没有什么好看，只有一些有特色的大楼，孤独地伫立，很冷酷。很奇怪地是大一新生还在军训，在国庆节！
    回到西安外国语学院街区，发现这里有很多学生，很热闹，我和同学却不想在这多停留，趁着好天气，我要到大雁塔，到父亲曾经站立过的地方。
    一路上，街道还是很冷清，但是有很多大树，很多小草，空气要比武汉好得多。武汉多的是店铺，两旁却少了许多大树。西安有很多仿古典庙宇的建筑，有古城遗留的浓厚气息。看到一排现代化的高楼大厦突兀地立在城市庙宇旁，或是在高楼大厦内看到一座仿古建筑，会有一种怪异的感觉。不能说是古典与现代的完美结合，有些仿古庙宇看不出里面原来是一家商铺，混乱得让人摸不着头脑。想要摆脱在外人眼里的老土保守，与时俱进，却对古老的东西不离不弃。有些东西是不能丢，但是也不容贪多滥造。

    大雁塔，我的大雁塔到了！远远地就看到你屹立在那里，就只有你一个。我说不出话。在绿树中央，在络绎不绝的游人面前，你感到孤单冷清了吗？你站立了那么多年，是否已经麻木冷漠？你的外衣一点点地被风雨日光剥蚀，是否还可以遮挡千年？你可曾记得我年轻的父亲也曾跪拜在你脚下？今天我来了，是我的内心一直在呼唤我来到这里，是我内心的声音。我一口气问了你那么多的问题，你是否已厌倦？有谁还会问你呢。他们有的只是单纯为了旅行而旅行，有的只是为了朝拜而奔走，还有许多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，看看唐僧历尽磨难后从西天取回来的西经会是什么模样。我只是听从我内心的声音，他敲打着我，要来到这里，来看看你，我的大雁塔！不管别人冷漠的目光与嘲笑的嘴脸，顶天立地！

    大广场，有许多人，有许多灯柱，还有据说是亚洲最大的音乐喷泉。下午两点，我看了喷泉表演，从下到上，有五个阶层的喷泉池。喷泉随着音乐起舞，白花花的水雾乱人眼，真的很壮观。喧闹的人群因此变得沸腾，不少人从喷泉下穿梭过去，在那一刹那留下自己的身影。我的心也变得好开朗。
    进到大慈恩寺，看到里面有许多的外国游客，拿着数码相机到处拍摄。大雁塔就在大雄宝殿的后面。可惜忘了带来父亲的相片，我只好靠着记忆，在以为是父亲站过的地方照了许多张相片，背景就是大雁塔。寺庙里有许多古董，还有许多经文，有解说佛陀和唐三奘生平的图文，这些都不是我感兴趣的。看到大雁塔后面有一堵石墙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“民族脊梁”，心里忍不住要笑。还看到国家高级领导“视察”的图文，想到在嘴上信仰马克思的人，却在心里向佛祖祷告的画面。我说不出话。相信未来，未来也会成为一种信仰。
    晚上，又看了一次喷泉。这一次我是被深深的感化了，感觉心也变得纯净，不染一片尘埃。在灿烂的灯光下，看到有颜色的水柱随着音乐舞蹈，从序曲到开始到发展到高潮到结尾，有五个乐章五个精彩的时刻，留下一天最美好的印象。我想着要是亲人和女朋友在身边就好了，可以和他们分享我的喜悦。有许多东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，只有亲身经历，才能体会得到，尤其是到一个地方的旅行。喷泉比武汉江滩的烟花要壮观浪漫得多，或许这就是西安没有烟花看的原因。
    我的旅行没有到她的城市，并不是我不想念，我很想她，但是我见到了她，又能怎样，相比起来，我更听从内心的声音。我想我是一个自私的男人，怕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。我从来就不安定，她也不能使我安定下来。难道我要她跟我一起去漂泊吗？我知道我们要坐下来，面对面好好交谈一次，但不是现在。我们都需要时间，是好是坏只有天知道，也许只有等到旅行结束，但是，我的出走会在下一个路口结束吗？一直坚信会有奇迹，不怕现实的漫长，只怕会消磨了耐性，冷落了身边爱自己的人。除了伤害自己，不愿伤害别人，从来只是报喜不报忧，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背。旅行也是隐秘的，花的是自己赚来的钱。但是会回家，很久没回了，心里强烈地感觉要回去，看看奶奶，看看爸爸妈妈，还有弟妹。还有，还有我想念的雨，要带她去旅行，那是我们的盛世嘉年华。谁知道以后呢，也许会奋斗，也许会堕落，但现在还年轻。年轻得像热烈的太阳。明天的太阳。

2005.10.4. 钟鼓楼 飞机场   多云
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这是西安解放路商业街） 

    走在解放路商业街，想起武汉的街道，一样有许多的商店，许多行人，一样有许多我所喜欢的书店。我带来的淡蓝色的伞，不知道被我扔在哪个书店了。在存包取包处，遇到小偷想偷我的相机。我突然来了兴致，想要盯梢他。看到他蹭上去，想偷一个女孩的手机，我就上去撞了他一下，假装存包。我最恨这种人，他们恶意地让一个人不开心，老是伤害别人。我盯了他很久，他屡次出手，都没得逞，但是我也有点累了。我就打听到了这附近的新城区派出所，找来两个便衣，但是我们耽搁太久了，本来他有几个同伙，现在只见一个。也许我们是被发现了，毕竟我盯了他们太久。之后，那个也闪了。我有点沮丧。我心有不甘，自己一个人又继续去找。原来他们跑到街对面去了。我打了110，坐上了110 的车，这还是我第一次，感觉很怪异。给他们指出了其中一个，但是，他们说他们被限制了不能抓人，只能防止他们犯罪。我晕了。坐在车里，自觉没用，让他们在路边放我下来。我也懒得管了。在路上，又遇到他们，但是他们也马上就闪了，好笑，他们想我是警察呢。
    在钟鼓楼随便照了两张相，就算过去了，反正我并不喜欢这类东西。在世纪金花的时苓芭，点了一杯“随便”，八块钱，一种分作几层颜色的果饮，一层层地吸掉颜色，甜甜的，凉凉的，感觉很快意。
    坐车到飞机场，看着厚重的飞机往上飞，奇怪它怎么能飞得上去。轰鸣的声音，渺小的人，在这一刻凝住。那些白色的飞机，也许会有哪一架载我到巴黎或是希腊。空旷的期待。

2005.10.5   秋天的男人
    今天又是好天气，快要冬天了，有点阴冷。
    到了秦始皇兵马俑，没感觉了，只能说它不愧为世界八大奇迹之一。碑林里有很多字画，我也只是一掠而过。在省政府大楼的广场，以看着天空的姿势照了一张只有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相片。然后到长安大学，西安音乐学院，一路走过来，像吃快餐，只求饱不求消化。在步行街，吃了15块一大碗的西安特色小吃“羊肉泡馍”，自己并不是很喜欢这种馍的味道，也许是习惯了南方的白米饭。到时苓芭要了一杯18块的“卡布基诺”咖啡，感觉没有武汉的有味道，而且一个人坐在那里喝咖啡，感到很孤单很寂寞。从来就不喜欢一个人在外面吃东西，不喜欢那种让人不知所措的感觉。在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，总是会强烈地感到自己是孤家寡人！有时候，我会因此而怀疑我对她的是不是一种爱情，或者只是想要一个人来陪。但我知道我是喜欢她的。
    晚上走在西安交大附近的街道，在淡黄的灯光下，陪伴自己的只有道旁的梧桐树。冷清，静谧，没有几个人儿，可现在才八点多一点。要是在武汉，才不会怕一个人在深夜走路。
    深深的秋天，沉默的男人，容易亲近，也会有危险，有种魅惑的气质，让人捉摸不透。所以女人喜欢秋天，也害怕秋天。在这童话的季节，总想要有属于自己的童话。

2005.10.6.   回校 雨
    要回校时，却下雨了，哪里都不能去，只好和同学一起逛交大校园。还是印象深刻的梧桐，还是雨水下的落叶。收拾好行囊，要离开了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    16：40上火车，没有挥一挥手，就告别了西安，告别了三秦，还有我的秦王。
    车上一个男孩很兴奋，一路上不停地大声诉说着在西安所经历的一切，给我们看他的相片。很好很年轻的笑容，在每一张照片里释放，除了从小孩身上很久没看到这种笑容了。我开始担心我的照片，都是请陌生人帮忙照的，不知道会照得怎么样，有两张城市的灯光，有一张小孩的照片，还有一张拍了一个卖艺的漂亮女孩，为了读大学，她出来弹二胡赚学费，我不想她做傻事，把我身上剩余的钱都给了她，结果一个人从东大街走回去，跟着公交车的路线，走了好长的弯路。
    车经过华山，看到连绵的山岭和山间小涧，还有山脚下的城镇，开始眷恋另一个城市，想象我的另一次到哪里的旅行，上海，大连，周庄，内蒙古草原或是西藏。

2005.10.7 武汉 太阳耀眼
  　 冷静，睡觉。
  　看到她在网上的留言。
　 她还是那么关心我，问我回到没有。
　 我说我好好地在学校呢。是啊，好好的，我们都还好好的，这就好。
   像太阳一样温暖。
    开始了就要完成的后记：
    很久没有写日记了，这次写旅行日记，像是要交一份答卷，匆匆写就，完成任务似乎就松了一口气。
    想把原本长长的日记再压短一点，毕竟没有多少人会认真地坐在电脑前静静地看你的文字，但是心情的欠缺会让我感到遗憾，于是执著地敲打键盘。想到这些文字只有打印出来，白纸黑字地拿在手里才会显得珍贵。文字的艺术在我的印象中向来只有好的诗歌与小说。散文自己从来就不是很喜欢，除了看过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与钱钟书，安妮宝贝的一些散文，其它就只剩在课堂上学过的了。在西安买了安妮宝贝的《蔷薇岛屿》，想在火车上看，但很快就想把它给扔掉，安妮总是写重复的东西，已经让我厌倦了，看她的《告别薇安》就够了，很多散文就是这样让人提不起兴致。散文阅读时所需要的那种心情与环境，我并不具备，很多人都不再具备。而旅行散文是最难写的，里面有个人太多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，是非要本人亲身经历才能体会得到的。最好是自己也去一次。
    没想到自己写了那么长，看到长长的一页，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。我开始想念师傅了。呵呵。
    又：今天，看到相片了，把父亲在大雁塔前的相片与自己的对照，好开心！同学都笑我就像小孩历经磨难终于抢到糖块一样，不得了。是啊，我终于抢到我的糖了，父亲也会开心的。她也要相片呢，我要洗好多张，给我爱的人。不想想结束的事情。

      卢康注： 邹德琪，原大圩二中第12届35班学生。在二中就读时就在《贵港日报》发表了作品《读廉价书》。从小喜爱文学，博览群书，古今中外，无不涉猎。其文笔流畅，文采飞扬，立论隽永新颖，发人深思。他毕业于中南民族大学。此文是他2005年国庆长假从武汉去西安旅游时写的散文游记。去西安一是探访他的好友覃金南，二是重访当年他父亲在西安大雁塔留下的足迹。